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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五章 推行

第二百八十五章 推行 (第2/2页)

跟随在顾怀身后的陈文斌等一众官员,脸上皆是露出了喜气与自豪,虽然一切的主导都是州牧大人...但至少他们也是出了力的。
  
 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,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政令让百姓脱离苦海,这种成就感,绝非贪墨些银子所能比拟的。
  
  “大人恩泽广布,活人无数,此乃上庸百姓之福,亦是大乾之福啊!”陈文斌适时地上前一步,深深作揖,跟随的官吏们也是齐齐而拜,这番逢迎倒有大半是出自真心。
  
  只是这番动静把那些粗粝汉子吓得不轻,哗啦啦跪倒一大片,顾怀伸手将汉子扶了起来,温言宽慰了几句,便让管事给这些出井的矿工去结发今日的工钱米粮。
  
  类似这样的矿厂,不算地方乡镇,光是竹山县城周遭就有整整八个!其中几个之前就是官营,只是跟私矿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,剩下的则是因为实行军管后强行收归官有,如今观一地而知全境,无论如何,起码有了平价粮和矿业署后,最基本的底层矿工温饱问题便能解决大半了!
  
  巡视完了矿区,众人的心情都十分轻松愉悦。
  
  那种从根本上解决顽疾、看到上庸正在一点点剥离过去那层腐臭外衣的进程,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官员都感到振奋。
  
  顾怀重新登上马车,车队缓缓调转方向,准备返回竹山县内,再去巡视一番。
  
  然而。
  
  这种巡完矿区所带来的良好回馈与喜悦气氛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  
  就在车队即将驶入竹山县外围的那条主道时,前方的道路,突然被堵住了。
  
  一阵呵斥鞭打声,伴着铁链拖拽声,顺着风传了过来。
  
  顾怀挑开窗帘,眉头微皱,望向前方。
  
  只见长长的官道上,正有一大群人,被一队士卒押解着,朝着镇子的方向走来。
  
  那群人数量极多,粗略看去,足有三四百人之众!全都被麻绳或者铁链串在一起,一个个灰头土脸,衣衫褴褛,如同被驱赶的牲口一般,队伍中,不仅有青壮男子,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妇人和半大的孩子。
  
  而且看那情况,估计是撞上了这偌大的行辕队伍,慌忙想要转向避免惊扰行辕,导致数百人一下子混乱起来,那些押解士卒急得满头大汗,毫不客气地抽打着催促,引来一阵阵凄惨哀嚎。
  
  顾怀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  
  原本跟随在车厢外还有说有笑的官员们,此刻也都戛然而止,太守陈文斌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  
  “怎么回事?”
  
  顾怀的声音透着怒意,“本官三令五申,眼下上庸最重的便是恤民养民!这些人连囚服都未穿,分明是寻常百姓,为何会被如此锁拿如猪狗一般?!可是下面的人在滥用刑罚?!”
  
  他第一反应便是,地方驻军或者官差为了凑政绩,在地方上滥抓无辜充数。
  
  一旁的亲卫不敢怠慢,立刻策马飞奔上前,拦住了那队押解的士卒询问。
  
  片刻后,亲卫带着那队士卒的军官,匆匆赶回了马车前。
  
  那军官满头大汗地单膝跪地,大声禀报道:
  
  “禀大人!卑职等绝不敢滥用刑罚!”
  
  “这些人...全都是卑职带人进大横山深处巡查时,抓获的私挖官矿之徒!”
  
  此言一出,周围的官员们皆是愣住了。
  
  “私挖黑矿?”
  
  一名官员纳闷地走上前,看着那些衣衫褴褛、神色麻木的囚徒,满脸不解地问道,“这怎么可能?如今太守府已经在竹山设立了官营矿业署,发口粮,发工钱,方才咱们还在矿上看了!”
  
  “这官营的活路敞开着,他们干嘛不来吃安稳饭,非要冒着杀头的风险,跑去深山老林给那些矿霸当牛做马,受尽盘剥?这是疯了不成?!”
  
  不仅是这名官员,在场绝大多数人,此刻心中都是这般疑惑。
  
  按照常理,当官府提供了一条可以直接兑换生存资源、且安全有保障的渠道后,那些处于底层的百姓,理应疯狂涌入官府的怀抱才对。
  
  既然有了退路,谁还会去当盗贼?
  
  反倒是坐在马车内的顾怀,在听到军官的汇报后,脸上的怒意收敛,但眼眸中却浮现出了一抹冰冷哂笑。
  
  “怎么会是疯了?”
  
  顾怀冷笑一声,声音落入随行官吏耳中,“还是把人心,想得太简单了啊...你们真以为,给口饭吃,就能填平这世间所有的贪念?”
  
  顾怀掀起车帘,站在车辕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被押解的囚徒,而他们听着刚才那官员的话语,此刻倒是灵光一闪起来,纷纷大声告饶,请求一条活路。
  
  “本官问你,他们是被矿霸胁迫的吗?”顾怀没有回应他们,只是看向那名军官。
  
  军官摇了摇头:“回大人,根本没见到什么矿霸的影子,弟兄们摸过去的时候,这些人是一个村的,全家老小都在那废矿坑里刨食呢,见到咱们过去,他们甚至还敢抄起家伙和咱们对峙...”
  
  顾怀转过头,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,语气森寒:
  
  “听见了吗?”
  
  “你们纳闷他们为何不去官营矿场。是因为你们觉得,他们去盗矿,是为了‘活着’。”
  
  “是,对于大部分快饿死的流民来说,官营矿场每日三升的精米,确实是救命的东西。但对于那些原本就在上庸大山里挖了几十年矿的地头蛇、那些抱团的村落来说...”
  
  顾怀伸手一指那些喊冤的囚徒,“他们不去受矿霸盘剥,是因为他们自己,就是偷矿的贼!”
  
  “诸位,不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。这是出产金银的竹山!金银是天生的通货,挖出来、随便用火炼一炼,就能直接揣进兜里当钱花!在官营矿场做工,无论出多少力气,官府给的,只是一份饿不死的‘温饱’。”
  
  “可若是他们私自盗挖呢?”
  
  顾怀厉声道:“只要在地下,瞎猫碰上死耗子,挖到一条金银矿脉,他们获得的,就是能够彻底改变几代人命运的暴富!”
  
  “果然,一开始本官就担心这种事情,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心思,这种对暴利的渴求,早就深植于这些人的心中了!哪怕政令下得再严,哪怕杀头的刀就悬在脖子上,在那种利益诱惑面前,一张纸,几升米,算得了什么?!”
  
  顾怀的一番话,让那些囚徒们纷纷住口,而陈文斌等官员刚刚在官营矿场建立起来的乐观,也顿时一丝不剩了。
  
  是啊。
  
  饱暖思吟欲,饥寒起盗心,这地底埋的,毕竟是真金白银啊...
  
  百姓,也不是可以一概而论的,人性的贪婪,又岂是一口官家饭就能喂饱的?
  
  大多数矿工拼尽全力只为一口吃食,而还有些人则是顶风作案,一抓一片,这,才是上庸真实的底层生态!
  
  ......
  
  没有阻挠秉公执法,怀着这份沉重,巡视行辕回到了竹山县的县衙。
  
  顾怀甚至没有去洗漱更衣,便立刻下令,召集了竹山试点内所有的核心文职官吏,以及负责弹压地方的武将,在大堂内议事。
  
  大堂内灯火通明,但气氛却明显因为之前的闹剧显得有些压抑。
  
  首先汇报的,是负责民政的文官。
  
  文官的汇报内容,与顾怀这一路巡视看到的表面景象区别不大。
  
  “州牧大人,总体而言,这以平价粮打底、官矿招安的法子,大方向上是稳住了的。竹山周遭那些原本濒临饿死的几万流民和底层散矿工,如今绝大部分都已经进了官矿,或是被官府安置去修桥铺路。高价黑粮被彻底取缔,没有了这些最底层的受苦劳力,那些矿霸想要大规模组织人手开矿,已经是痴人说梦了...”
  
  文官的汇报中规中矩,算是肯定了新政的托底作用。
  
  但紧接着。
  
  负责实行军管、清剿非法矿洞、弹压地方的将领,站了出来。
  
  这位名叫孙刚毅的统兵将领,倒是人如其名,看上去就是个坚毅汉子,只是此刻脸上却写满了疲惫与憋屈。
  
  “大人...末将有罪,这剿匪平乱的差事,还是出了不少差错!”
  
  他单膝跪地行了军礼,闷声道:“咱们倒是不惧死战!可这地界就不是个能打仗的地方!请大人明鉴,竹山本就地广人稀,戍卫兵力不精。如今竹山执行军法弹压,靠的还是从郡城调来的我部兵力。在县城、集镇这些地势平缓的地方,咱们倒是能顺顺利利,可...可那些私挖矿洞,大都藏在大横山那种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里!”
  
  “县衙下了政令,那些矿霸根本没有蠢到在山林外围和咱们硬碰硬,而是直接带着心腹打手和私藏的粮草,像耗子一样退入了深山!”
  
  顾怀眉头微皱,他也是带兵打过仗的,一看到上庸地形便能猜到这些,而且若不是因为深山老林和崎岖地形,往年的官府早就能动兵把矿霸剿灭了,哪里还能轮得到他来头疼。
  
  只是看这将领脸色,已经是憋屈到了极致,他便点头道:“你细细说来!”
  
  “是!”孙刚毅抱了个拳,继续道,“总之,县镇好控制,但军队一进山,就处处受制,步步惊心!”
  
  “那地形崎岖得战马根本走不了,咱们习惯的军阵完全无法展开,只能拉成长条在山沟里钻!长枪施展不开,披甲爬山能累死人!”
  
  “而且深入老林,粮道就被拉得极长,竹山天气又奇怪得很,动不动就下暴雨,路一泡就软,到处都是塌方!运粮的辎重队在林子里走得比乌龟还慢,那些矿霸流寇仗着熟悉地形,整日藏在暗处射冷箭,寻机切断咱们的补给!”
  
  “更要命的是,林子里遮天蔽日,就算找了本地向导,可那些矿霸在山里经营了几十年,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!大军一拔营,动向立刻就暴露了,好几次扑过去,不仅连个人影都没抓到,反而被他们引到了险峻处设伏,白白折了好些弟兄!”
  
  随着他的一一道来,大堂内的气氛更沉重了些。
  
  能控制县镇,却不能深入山林...这的确是所有正规军都头疼的问题,可不边用官矿取缔私矿的同时清缴矿霸,民间盗挖便不能禁绝,真要是靠一点点挤兑让矿霸无路可走自然消亡,那得等多少年?得有多少矿藏被祸害,多白百姓被奴役?
  
  而一旁的同知任彬,也上前一步,抛出了一个更让人头疼的问题。
  
  “公子,这位将军所言极是,而且,我们如今在基层面临的阻力,已经不仅仅是那些拿着刀的悍匪矿霸了。”
  
  任彬神色凝重:“今日城外碰见那一遭后...臣心中忧虑,便赶在议事前去查问了一番,果然随着政令的强行推进,断了无数人的财路,我们现在要面对的,不仅是矿霸,还有被剥夺了这份盗矿收入的普通乡民,乃至地方村子!”
  
  “在某些偏远之地,盗挖官山矿脉,早已经不是一两个人的行为了,而是变成了全村男女老少共同参与的合谋之业!”
  
  任彬苦笑道:“当咱们的巡查差役或者小股士卒靠近村落时,那些村民便会将矿洞口用乱草泥土掩盖起来,然后拿起锄头,伪装成勤勤恳恳在贫瘠坡地上刨食的农户,咱们没有证据,总不能屠村吧?”
  
  “可一旦咱们的人前脚刚走,到了夜里,整个村子便会点着火把,像地鼠一样重新钻入地底疯狂盗采!”
  
  “这便是所谓的‘牵涉极广,众怒难犯’,这种隐瞒不报、阳奉阴违的手段,让政令出了县镇,便举步维艰,若要彻底清查,咱们得派出比村民多十倍的差役去日夜蹲守,这等耗费,咱们根本负担不起!”
  
  大堂内。
  
  所有的文武官员都低下了头。
  
  可笑啊...之前他们还以为砸下了天量平价粮,开设官矿,招募百姓,这上庸的乱局便算是解了。
  
  表面上看,形势确实一片大好,最起码保证了底层的百姓有了**命的饭吃,上庸的秩序不会继续崩坏下去。
  
  但直到此刻,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。
  
  他们才终于意识到,想要彻底清理这片土地上沉积了数百年的沉疴积弊,想要剜去那种为了暴富而不择手段的毒瘤,哪里是几船粮食、几道政令就能简单做到的?
  
  百姓虽然有了活路,风向虽然开始扭转,但那盘踞在深山里的匪徒,以及那腐透了的基层人心。
  
  还是会让新政陷入了泥潭。
  
  一众官员之前在官营矿场所生出的那些喜悦与自得,此刻已是荡然无存,只剩下对前路艰难的深深忧虑。
  
  顾怀坐在主位上,倒是没有他们那么悲观。
  
  治大国若烹小鲜,变革本就是充满阻力与流血的,想要一蹴而就本就是痴心妄想。
  
  在他看来,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,上庸数百年积弊,他也从没指望过要一朝一夕便彻底解决,他又不是什么神仙,大乾朝廷都没能做到的事,他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做到?
  
  都只不过是定下方向,缓步推进,最终求得坦途罢了!
  
  只是,眼下的局面,在经历数万百姓的生机解决后,又陷入了僵持,需要一个破局的关键点。
  
  就在顾怀思索着,是否该从荆襄腹地调兵,不计代价地来一次血洗大山的清剿时。
  
  “报--!”
  
  堂外一声通传骤然划破沉寂。
  
  众人皆是一惊,齐齐转头望去。
  
  只见一名亲卫迈着大步跨过门槛,疾步走到大堂中央,单膝跪地。
  
  他的手中,高高举着一封急递飞报。
  
  “禀大人!”
  
  “蜀地巴东郡生变,上庸边关告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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