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6章 最不信的就是命(进山) (第2/2页)
两只松鼠同时闭嘴了。
它们从树上探下脑袋,四只黑豆眼睛齐刷刷盯着麦穗,盯了好半天。
“她她她……她能听懂咱们说话!”左边那只灰毛尖叫一声,差点从树枝上栽下来。
“那完了,以后偷苞米得绕着她家走。”右边那只棕毛倒是冷静,小眼睛滴溜溜转,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。
“偷苞米?”麦穗笑了,把饼子渣往前推了推,“你们还干这个?”
“叽!冬天没吃的嘛!”灰毛理直气壮,“村东头王老头家的苞米最好吃,又甜又糯!那些两脚兽又吃不完!”
“行了,别贫了,先带我找好东西,以后我罩着你们,肯定比偷苞米强。”
两只松鼠对视了一眼又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转身,往林子深处窜去,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枝干间甩来甩去,时不时还回头看她一眼,嫌她走得慢。
“两脚兽腿真长,怎么走这么慢?叽!”
“就是就是!还没哑婆婆走得快!”
麦穗跟着它们在林子里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忽然一亮。
前面是个山洼,三面环山,一面向阳,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湿的腐叶味儿,这味儿她熟,是长菌子的好地方。
她正蹲在地上挖冬蘑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松针上沙沙的,但麦穗耳朵灵,一下子就听见了。
她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是个老太太,瞅着有七十多了,背微驼,一头白发编成个大麻花辫,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胳膊上挎着个编织筐,筐里装着几把根茎类的东西,看着不像吃的,倒像药材。
可这老太太那双眼睛,一点都不浑浊,清亮得很,不像这把岁数的人。
麦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老太太点点头:“婆婆好。”
老太太瞅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她走到麦穗旁边,低头扫了眼她挖的冬蘑,又看了看旁边的泥地,伸出脚把一片烂叶子踢开。
叶子底下,又露出来一丛冬蘑,比她挖的那些大。
麦穗有些意外,看了一眼她的筐:“您采药呢?”
老太太还是没说话,把筐往地上一搁,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,蹲下身去。
她下铲子的手法老练,斜着入土,贴着根走,一铲子下去,一根手指粗的根茎就被完整起了出来,外皮土黄,断面雪白,一点没断。
是野生山药。
“这山药品相真好。”麦穗蹲下来,一边摘冬蘑一边说。
老太太把山药放进筐里,又挖了两铲子,才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:“冬天山里没东西,找错了。”
麦穗笑了:“冬蘑和山药,不都是东西?”
老太太手上动作停了半拍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眼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老太太忽然问。
“村西头顾家,刚嫁过来的。”麦穗顿了顿,“婆婆常在这片山里走?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几根山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然后,她忽然伸出手,把那几根品相好的山药,放进了麦穗的筐里。
“北坡有木耳,倒木底下,雪盖着,自己翻。”
麦穗低头看了眼筐里的山药,又抬头看老太太,老太太也在看她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麦穗没问为什么,她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婆婆。”
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然后她挎起筐,转身走了,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子里。
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,蹲在树根上冲麦穗挤眉弄眼:“叽叽……哑婆婆给你山药了?她脾气怪得很!村里人跟她说话,她连眼皮都不抬,你走了什么狗屎运?”
“哑婆婆?”
“叽!她不爱说话嘛,村里人就管她叫哑婆婆,其实她耳朵灵得很,眼睛也毒,就是不乐意搭理蠢货,叽叽!你聪明,她肯定喜欢你!”
麦穗没接这个茬,弯腰把筐收拾好。
她没有直接去北坡,而是原路返回了山脚。
远远就看见小丫蹲在石头旁边,拿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小人,小脸冻得通红。
“大嫂!”小丫一看见她就跳起来,撒腿跑过来扒着筐沿往里瞅,“你找到啥了?哎呀!这么多!”
“冬蘑,还有山药。”麦穗把围巾解下来给小丫裹上,“走,先回家,明天嫂子再带你来。”
“山里还有啥?”
麦穗没答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。
树冠被风吹得沙沙响,一只棕色松鼠忽然从树上蹦下来,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:“叽叽……北坡你还去不去了?说好了给你带路的!”
“明天去。”麦穗抬手拍了拍它的小脑袋,指尖蹭过那身软乎乎的毛,“明天这个时候,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“叽!说定了!”
小丫惊奇地看了眼松鼠,仰脸问她:“嫂子,明天山里能有兔子不?”
“有。”
“那能抓吗?”
麦穗低头看了小丫一眼,这丫头眼睛亮晶晶的,全是馋光儿,她笑了一声,伸手弹了一下小丫的脑门:“先把肚子填饱,等嫂子挣了钱,给你买肉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麦穗背着一筐山货,牵着小丫的手往家走。
看着前头陌生又穷哈哈的村子。
这日子是穷,是苦,是烂摊子一大堆。
可那又怎么样?
她麦穗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,这辈子也是!